2020年,謝謝你教我如何當個人類

九月多,美國西岸三州發生多起森林大火,加上強風把煙吹過來,我居住區域的空氣品質到達危險程度,有一個禮拜多的時間,我無法開窗、無法出門,讓每天習慣出門慢跑和散步的我身體非常不適應。「我現在真的是完全、完全無法出門。」電話中我跟朋友說,說完,我們兩個開始大笑。

疫情帶給這個世界許多失落與哀傷、我們熟悉的那個世界消失了、過往生活型態不見了,疫情中我們見證了許多荒謬和令人憤怒的事情,我們感到悲傷、無助、氣憤、焦慮、恐懼。但是還好,我們還有幽默,還有笑的能力。

對我來說,二○二○是學習失去的一年,過去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一件一件被拿走:正常工作型態、社交人際關係樣貌、可以安心地出門到不同地方、和人實際見面…等等,全部都消失了,我沒想到,原來有一天新鮮空氣也會消失。「Universe可能覺得,你們這群不知感恩的人類,我再把新鮮空氣拿走,看你們知不知道要感激!」我笑著說。「那下一個拿走的會是什麼呢,是水嗎?電嗎?」朋友在電話中笑著回應。

然後,兩個多禮拜後的某天傍晚,停電了。

當時我坐在沙發上讀著書,我頭頂上的閱讀燈和家中其他燈熄掉了。「噢!停電!」我想到公寓大樓幾天前發了通知,好像說今天晚上六點到半夜十二點要施工會停電。我看到通知單內心的解讀是:應該是這段期間因為施工,所以可能偶爾會跳電一下之類的,不太可能從六點停電到半夜吧?結果六點一到,準時停電。

我看著窗外,再一個小時天就會黑了,手中的書很精采我想繼續讀下去,所以我坐在地上倚靠著窗戶,用日光再讀個幾頁,直到天色越來越昏暗,然後我想著:在黑暗中,沒電沒網路,我要幹嘛?

於是,我坐在沙發上,什麼都沒做,就這樣坐著、坐著,天色越來越暗。

這似乎是今年疫情爆發後,我第一次讓自己的大腦和身體都停下來,什麼都不做。

當Surge Capacity用完了

前陣子讀到一篇文章,作者是一位科學記者,她訪談了幾位心理學家談論面對疫情的心理狀態。其中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教授安‧馬斯頓 (Ann Masten)解釋,當災難發生後,我們身體會進入壓力反應,讓我們有更多能量可以面對災害,她把這樣的能力稱為 “Surge Capacity” (類似「湧上來的能力」)。

讀到這個詞時,我回想起疫情剛爆發的前幾個月,我的確在使用我的Surge Capacity──當時雖然焦慮,但是我充滿精神和力量在做各種事情:我聽了數十場要如何面對疫情的線上講座、Podcast、讀遍網路上各種相關文章,也在部落格上寫了一系列疫情中如何照顧心理健康的文章、整理資源、辦講座…等等,我的Surge Capacity讓我充滿能量面對疫情,我也很享受這種充滿能量、在解決問題的感覺。

然後,跟許多人一樣,幾個月後,我的Surge Capacity用完了。

馬斯頓教授解釋,Surge Capacity是用來應付短期壓力的、本來就無法持久。通常災難結束後,過一陣子就能恢復正常,但這場世界大流行最弔詭的,就是它不斷持續在進行、並沒有真的「結束」。就像你一邊清理強颱帶來的風災殘害,但颱風還是一直吹襲造成更多破壞。這樣的生活過了超過半年,當然會覺得耗竭、疲倦、無力又無助。

我意識到,過去這段期間我身體的Surge Capacity用完了,但是我的大腦卻不知道。

我習慣每天早上出門慢跑,但就有那麼幾天身體連跑步的力氣都沒有,然後我的理性腦會開始批評:「你要去跑步才會健康!現在出門!」有一陣子吃比較多不健康食物,大腦就會責備:「要吃得健康才對,抵抗力不好被感染怎麼辦?你在國外不可以被感染!」有些時候我感到很浮躁、疲倦、沒有力氣做事情、無法專注,理性腦就會批評:「不能浪費時間,要善用所有時間好好學習,現在時間這麼多你應該要做更多事情!」

比起身體的疲倦和耗竭,我發現帶來更多壓力的,是我腦中評價自己「這樣不對,應該要怎樣才對!」的聲音。我發現,雖然我寫了這麼多疫情中照顧心理健康的文章,但我的理性腦,似乎還不真的理解「現在有疫情」是什麼意思。

過不好,也很重要

這篇文章中寫著:這樣規模的世界大流行,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第一次,我們都是第一次在面對這件事情,你當然不需要做得很好!

讀到這句話時,我內心緊繃的感覺似乎鬆開了一些──喔,我不一定要過得很好!是啊,我們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疫情、都是一邊面對一邊學習。過去正常生活消失了,這樣的情況持續這麼久,都是前所未見的。我們第一次面對前所未有的狀況,不一定都該知道怎麼辦、不一定要過得好。

過得不好,也沒關係。

文章中採訪了另一位明尼蘇達大學教授波林‧玻斯 (Pauline Boss),玻斯教授是研究「模糊性失去」(Ambiguous loss)的專家,她解釋,「模糊性失去」沒有一個明確清楚的失去和結束,譬如你的親人失蹤了,雖然他的身體不見了,但是心理層面上你覺得他還在,或是親人得到失智症,雖然身體在,但是心理已經不在了,這些都是模糊性失去的例子。

這場疫情我們也在面對模糊性失去──我們的生活全部被改變了,但窗外看起來世界又好像一切正常,讓我們的大腦覺得很困惑。難怪,我的理性腦覺得現在一切都很好,還是用過往的標準檢視我、覺得我應該要有能力做到很多事情。

我反覆讀了這篇文章好幾次,讓自己把這些資訊讀進心坎裡。過去幾個月,我的大腦和身體似乎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現在她們終於靠近、互相理解了。我了解到「因為疫情,生活很不一樣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段期間,學生和同事常常分享,疫情期間他們心情起伏上上下下,我也一樣,有時候覺得過得很好、很有精神,有時候覺得耗竭無力、很悲傷,這些都很正常,我們都不孤單。

過得不好,不但沒關係,過不好,還非常的重要。因為當你掉入谷底,你才能慢下來;當你本來的內心世界破碎後,你才能開始重建一個新的世界。

唯有當我們瓦解碎裂,才有機會看見碎片、看見不同部分的自己。因為裂成碎片,才有機會清除捨棄不再適合你的部分,才有機會放進新的東西,重新拼湊起新的自我。通常開心順遂時,成長與改變很難發生;讓自己有機會瓦解──去哀悼、去感受悲傷、讓自己破碎,才能重建與成長

所以,請允許自己過不好、給自己機會瓦解,因為裂開了,光才照得進來。過不好,不但沒關係、還非常寶貴重要。

一場疫情,教我如何當個人類

沒有人說人生一定會順遂,生命不會都給我們想要的東西,不會都照著我們要的樣貌和計畫前進。這場疫情讓我看見自己的不同部分──我有力量、有包容理解、想要貢獻幫助他人;我也有侷限、有自私面、有不安全感、有恐懼、憤怒與無助。這些都是我,都是身為人類的一部分。

原來,二○二○年是在教我如何當個人類──我們都不完美,但是都很完整;我們都有缺陷,也都值得被愛;我們很脆弱,同時也很堅強;生命很易碎,同時也充滿復原力;我們都會犯錯,同時也在成長。生命有許多事情我們無法掌控,但我們可以掌控事情發生後、要如何回應。

然後不管你現在是什麼狀態,都很好。接納自己的狀態,可以在低谷待一陣子,允許自己瓦解、花點時間讓自己破碎。因為唯有先瓦解、才能重建。

在痛楚、未知、焦慮與恐懼中,我們還是可以保有笑的能力、有想像力、有希望、有人與人之間真摯的連結。

謝謝二○二○年,教我如何當個人類。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1. Your ‘Surge Capacity’ Is Depleted — It’s Why You Feel Awful
  2. Ambiguous Loss by Pauline Boss, PhD

《療癒,從感受情緒開始》

YLNA80療癒從感受情緒開始-封面300dpi

出版社: 遠流出版
日期: 2019/8/29
博客來:http://bit.ly/30iF0Zm
金石堂:http://bit.ly/2zcQ4LH
TAAZE:http://bit.ly/2Z2sNvp
誠品:http://bit.ly/2ZehrED

2020年,謝謝你教我如何當個人類 有 “ 2 則留言 ”

  1. 看了這篇文章真的非常有感觸。在疫情中的事業、工作、生活,隱約有那麼些感受,理智與情感情緒就在那裏相互支持或抗衡。謝謝您最後的結語,也讓我能夠站穩自己的腳步,認真做好自己。

  2. 引用通告: COVID-19 心理健康資源 (含講座影片) | About Counseling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