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聽過一位心理治療師說: “Clients come to us with solutions, not problems”,如果翻成中文大意就是:那些來到諮商室中做心理治療的人們,並不是帶著「問題而來」,而是帶著 「解決方法」而來。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我停了下來,靜靜看著這句話,感受著這句話和身體的共鳴。現在,也想邀請你和這句話待在一起一下下,你觀察到什麼呢?
那麼,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想先用一個例子來說明。假設今天有一位個案來到諮商室,我先稱呼她小芸。小芸告訴我她內心常常有嚴重批評自己的聲音,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很糟糕。當她壓力很大時就會暴飲暴食、花很多錢網購,然後又覺得更羞愧,有時候也會有實在太痛苦了、乾脆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而她把這一切都隱藏得很好,有著很高的工作成就、也常常出國渡假,周遭的人都覺得她很成功快樂,只有她知道內心充滿痛苦與羞愧。
在許多心理諮商理論中,這些行為與狀態往往會被視為「問題」:自我批評是問題、暴飲暴食是問題、衝動購物是問題、自殺意念是問題。於是,治療的重心很容易放在如何消除這些行為、如何讓它們停止。然而,如果我們回到一開始那句話──來到諮商中的人,並不是帶著問題而來,而是帶著解決方法而來──那麼,看待一個人的方式,就會完全不同。
這正是我學習並實踐了十多年的心理治療取向——內在家庭系統治療(Internal Family Systems therapy,簡稱 IFS)所採取的觀點。在 IFS 的眼中,自我批評、暴飲暴食、衝動購物、自殺意念,這些常被視為「問題」的行為,本身並不是問題,而是內在某些部分在過去與現在,為了幫助一個人面對痛苦、繼續活著,而發展出來的因應方式與解決方法。換句話說,人並不是帶著問題來的,而是帶著保護自己的方式而來的。
什麼是 IFS (內在家庭系統理論)?
在更深入這個例子之前,我想先簡單介紹什麼是 IFS。就和許多不同的心理治療取向(例如 CBT、DBT)一樣,IFS 是一種心理治療模式,由美國家庭治療師 Richard Schwartz 博士在 1980 年代開始建立,至今已有四十多年,而近幾年在美國心理治療領域也越來越受到關注。
和許多傳統心理學理論不同的是,IFS 認為人本來就是多元心智(Multiplicity of Mind),也就是說,我們內心本來就有許多不同的「部分(parts)」,這樣的內在多元是正常的,並不是因為經歷創傷才被分裂。我很常用電影腦筋急轉彎來做比喻,就像電影中小女孩萊莉內心有非常多不同情緒角色,你的內在也有許多不同部分,他們有著不同的形象、情緒、行為、和想法。
如果你問Richard Schwartz博士:到底內在部分是什麼?他會說:他們是你內心住著的不同的人。當然,你不需要相信這個觀點,你可以自己定義你的內在是什麼樣子,但是我想要邀請你,試著用這樣多元心智的角度來看到自己。你會發現,的確生活中可以感受到內在不同行為和想法的矛盾,像是有一部分的你很想辭職,覺得要做自己有熱情的事情,但是另一部分的你覺得不可以辭職,要有一份安穩的工作。以IFS角度,你現在有的許多狀態,都是來自你的內在部分──像是有個部分常常批評你,有個部分常常拖延,有個部分會暴飲暴食,有個部分要求你什麼都要做到完美。而不管這些部分在做什麼行為,核心目的都是想要保護你。
每一個部分都是想要保護你
我猜想,「每個部分都是想要保護你」這句話可能會讓許多人覺得很困惑──暴飲暴食、自我批評、自殘、想自殺、成癮…這些怎麼會是在保護我?
讓我們回到小芸的例子。成長過程中,小芸很常被父母親羞辱、評價、被拿來做比較,讓身為孩子的小芸覺得「我不夠好、沒價值、我很糟糕」,而一位孩子要面對這些狀態是很痛苦的,而如果小芸周遭又沒有一位大人可以幫助她調解情緒,那麼,他就只剩下她自己,也就是她的內在系統,幫助他存活。
於是,小芸內在某個部分承擔起「我沒價值」等強烈情緒和信念,IFS稱這些部分為被放逐者(exiles)。會被稱作被放逐者,是因為每天感受這些傷痛實在太難承受了,而為了讓小芸能夠繼續生活,她的其他部分開始承擔起不同職責,幫助她不用感受痛苦、把這些攜帶創傷的部分放逐到內心邊疆。而這些保護她不用感受痛苦的部分,在 IFS 裡被稱為保衛者(protectors)。
這些努力幫助你不用感受痛苦的保衛者,有一類型稱作管理員(managers),他們負責事前的管理與預防,試圖讓你表現得夠好、夠完美,好避免再次受傷,常見的形式包括自我批評、完美主義、理智分析、討好他人。他們相信,只要你夠好、夠努力,就能被接納、被喜歡,就不會再被羞辱。而另外一類保衛者稱作救火員(firefighters),當你內心的傷痛被觸發時,這些救火員就會衝出來幫你滅掉心裡的火,他們願意做任何事情讓你不用感受痛苦,像是讓你暴飲暴食來麻痺自己、用衝動購物來感受一點愉悅感,或是用成癮、解離、自殘,甚至是自殺,來幫助你不用感受痛苦。
用這樣的角度,可以看到小芸展現出來的行為狀態──工作成就、自我批評、暴飲暴食、衝動購物、自殺意念、隱藏自我…等等,都來自於她的內在部分,在用這些方法幫助她不用感受痛苦。所以IFS會說,不管這些部分在做些什麼,他們都是有正向意圖(positive intentions),都是想要幫助你。也就是說,這些行為一點問題都沒有,而是過去幫助你存活,所發展出來的解決問題方法,這就是一開始說的那句話:個案不是帶著問題來的,而是帶著保護自己的方式、帶著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來。
IFS治療: 讓Self自我回到內在系統的領導者
那麼,IFS治療在做什麼呢?
IFS認為,我們的內在除了有不同部分外,還有一個Self(自我),這個Self是我們的核心本質,每一個人都有,而當我們處在自我狀態時,會展現出好奇、慈悲、穩定、充滿連結等特質。IFS創辦人Richard Schwartz博士過去四十多年的經驗、他諮商過非常多有劇烈童年創傷的人,而他相信、也不斷見證,不管我們過去經歷過哪些創傷,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穩定慈悲的存在。Self就像太陽,從來不曾消失過,只是對很多人,太陽長期以來被保衛者的烏雲遮住了,因為這些保衛者相信,唯有自己主導一切,你才會安全。
而IFS治療,並不是要去趕走或消除這些保衛者部分行為,而是先抱持著好奇心與尊重去好好認識他們、理解他們為什麼需要這麼做,讓這些保衛者開始知道,現在系統裡有一個Self自我,而他們可以慢慢信任這個Self,不需要再自己孤單一人承受這些責任。
然後,在保衛者夠信任以及同意下,我們就能去幫助被放逐者卸下過去的傷痛。而當被放逐者卸下過去傷痛和信念,保衛者或許也不需要再承擔這些沉重的職責,他們可以回到自己本來是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你的內在系統,就可以從被烏雲蓋住、保衛者主導的系統,變成太陽浮出、由Self來領導的和諧系統。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部分被趕走,每一個部分都被理解、被尊重、被接納。
我們每個人都有療癒的能力
十多年前第一次接觸 IFS 時,我深深地被它吸引,也同時感到困惑。我內在有一個非常理智的部分,可以理解這些概念,卻不知道該如何真正實踐。直到我一步一步開始和自己的內在部分建立關係、進行對話,這些原本停留在頭腦裡的知識,才慢慢成為身體的經驗,成為真實存在的內在關係。
就如同我很喜歡的醫師 Gabor Maté 所說的:當一個人被慈悲對待時,療癒就能發生。而 IFS 讓我見證到,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充滿慈悲的Self,可以成為內在系統的療癒者,療癒不同內在部分。
過去這幾年,藉由寫書、文字、課程,我非常想把IFS這樣充滿慈悲的視野讓更多人理解,也想讓大家知道──不管你現在是什麼狀態,你都沒有問題,這些狀態都是想要幫助你。而你,擁有療癒內心的能力。
我曾經聽過一位資深的IFS講師形容她第一次聽到IFS的感受,她說:「第一次聽到IFS時,我覺得我好像聽了新的觀念,但這些東西,我心裡其實早就知道了。」若這篇寫的IFS觀點對你有共鳴,或許這並不是什麼新穎的概念或知識,而是喚起了你內在早已經存在的智慧。
學習邀請與延伸閱讀
若你對於學習IFS有興趣,歡迎可以到我的網站上 IFS學習資源與課程 頁面找更多資源,我和台灣學籽預計今年春天會推出給一般大眾的 IFSx創傷知情 療癒課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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