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有ADHD該不該吃藥?吃藥前,請先思考這些事情

今年三月,台灣新聞報導指出國會出現質疑國內過動症「注意力缺失/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以下簡稱ADHD) 確診與用藥過於草率的問題。目前,台灣社會也有諸多聲音,針對「有ADHD症狀的兒童」在沒有經過詳細評估也沒有機會嘗試其他非藥物治療方式之下就開始服用利他能 (Ritalin)的現象,憂心非但沒充分檢討甚且擴大而不斷提出呼籲。由於利他能這個藥物被美國緝毒局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列管的第二級藥物 (Schedule II drug,和古柯鹼、嗎啡同一個等級) ,過度使用的確有造成高度依賴性的疑慮。

在美國,估計每十位小孩就有一位被診斷為ADHD,在台灣,據兒童精神科估計台灣有5至7%的注意力不足過動兒。這幾年來,因疑慮看診的人數也不斷攀升。到底ADHD是什麼?小孩出現過動、分心、衝動行為就是ADHD嗎?當醫生說我的小孩要吃藥時,我還能怎麼做?

我的小孩有ADHD,誰說了算?

目前台灣對於心理疾病的診斷,是和美國一樣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簡稱DSM,二○一三年出版第五版,簡稱DSM-5)。DSM是以一種很主觀的依照「徵狀」來診斷的方式,如果精神科醫師認為你有符合這些疾病特徵,就可以診斷你有這個「疾病」。從一九五二年DSM剛出版到現在,心理疾病的定義也隨著時間在改變,譬如DSM第二版將同性戀列為心理疾病,但到第三版時將同性戀從心理疾病中去除。

DSM對於ADHD的診斷分為「注意力不集中」(Inattention)以及「過動與衝動」(Hyperactivity and impulsivity)兩大類。在「注意力不集中」類別中共列有九種症狀,如果孩子出現其中六種症狀 (這些症狀要持續出現六個月,並且這些症狀出現在不只一種場合,像是要同時出現在學校和家庭),此外,這些症狀要和兒童發展階段不符合,而且足以對兒童的社交、學業表現、生活造成重大影響。這樣情況下,醫生就可以診斷孩子有注意力缺失 (可參見英文版DSM-5 ADHD診斷標準)。

但判定「注意力不集中」或是「過動與衝動」的症狀列表很主觀──像是無法維持注意力、別人說話時沒在聽、缺乏組織能力、常忘東忘西、無法安靜地在位置上坐著、經常動來動去、話很多…等等。孩子在很多種情況下都可能出現這樣的行為,像是睡眠品質不好時孩子可能就無法專注,或是當孩子周遭發生一些讓他們擔心害怕的事情 (像是父母經常爭吵、要離婚),這些焦慮與恐懼也可能讓孩子動來動去無法專注。或是,孩子可能因為視力、聽力問題,或是學習跟不上,導致在學校上課時坐不住…。

當這些症狀通通被用來診斷疾病時,我們就忽略了去檢視症狀背後的原因。於是,當孩子出現分心、過動、衝動時,教育體制匆促地要孩子去就醫,許多醫生匆促地用DSM的症狀列表幫孩子診斷,然後告訴家長:你的孩子有ADHD,要吃藥。

美國醫師呼籲,藥物應該是最後一個治療方法

美國《今日心理學》雜誌在二○一五年七月刊登了一篇文章,由杜克大學醫學院教授Allen Frances醫師撰寫,呼籲精神科醫師們在開立ADHD藥物給兒童時要特別謹慎,Frances醫師在文章中寫道:「我無法想像醫生們在簡短的評估兒童之後就讓兒童吃藥,但這是現在很普遍的事情。」

通常醫生開藥之後,家長都會立刻照著醫師的指令讓孩童吃藥,Frances醫師建議家長不要只聽「一種意見」,而是應該去尋求其他專業人士的意見,聽聽其他專業的人怎麼說,因為讓孩童吃藥是一件會對孩子影響很大的事情,需要經過仔細地討論再做決定。

英國兒童心理學家Dave Traxson認為,現在因「心理及精神疾病」而服用藥物的孩童人數大幅增加,而這些藥物帶來的作用通常是傷害大於幫助。因此,Traxson建立了一份給精神科醫師的開藥前的參考守則,這份守則請醫師在開立精神科藥物給兒童前先仔細想一想,像是:「有完善的研究顯示這個藥物對於孩童 (這個年紀、性別、社會群體)有效並且是安全的嗎?」「這位孩子在不同的場合都有出現這些症狀嗎?」「孩子的家長以及相關專業人士都認為孩子的問題嚴重到需要使用藥物嗎?」「孩子生活中是否有發生什麼事情或是壓力源可能解釋出現這樣的症狀?」「孩子已經試過其他心理或是社會療法了嗎?」「這個藥物有那些副作用會造成傷害?」…等等問題。(完整清單請參見「給精神科醫師的開藥守則──開藥給兒童前,請先思考這些問題」)

當然,某些孩童的心理或是行為問題的確需要使用藥物,但是,讓孩童吃藥應該要是在已經採用其他治療方法後的最後一個手段,絕對不能是最優先使用的治療方法。但很不幸的,現在很多醫生都這麼做。Frances醫師呼籲家長,「如果醫生在很簡短的評估後就開立藥物,或是還沒試過其他治療方法,家長請絕對不要輕易就接受讓孩子吃藥。」

美國加州理工大學腦神經科學教授David Anderson 也對現在ADHD藥物的濫用感到擔憂,認為藥物應該要是治療的最後一種方式。Anderson教授認為,治療ADHD的第一個方法不應該是藥物,而應該是要先採取行為治療方法,以及從環境和教育系統中進行改變。

不用藥,也能有效治療ADHD的方法

過去,因為醫師的宣傳,以及藥廠印製ADHD教育手冊,發送到學校向家長和老師宣導有ADHD的孩童一定要吃藥,導致社會上一般大眾把「治療ADHD」和「吃藥」緊緊相扣,甚至認為「吃藥」是治療ADHD的最有效方法 (可參見文章「有ADHD就該吃藥嗎?」)

美國研究ADHD專家Daniel Amen醫師有好幾本關於ADHD的著作,在他的診所(Amen Clinic)上也提到,傳統上,藥物被認為是治療ADHD的主要方法,許多人只被醫生簡短評估後就開始使用興奮劑藥物,而這些藥物通常帶來的傷害大過好處。Amen醫生建議幾種非藥物治療ADHD的方法,包含「神經回饋治療」(Neurofeedback)、Mindfulness (在台灣被翻作「內觀」或是「正念」)、改變飲食、以及運動,以下簡單介紹這四種非藥物療法;

  1. 利用神經回饋,孩子可以自己訓練大腦現在已經有許多研究顯示神經回饋能夠有效的治療ADHD,在我唸書的學校附近區域的心理諮商診所也都有提供神經回饋。人的大腦一生中都會改變,科學家稱為「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很多東西都可以改變大腦──你的經驗、環境、新的學習…等等。神經回饋就是利用這個原則,利用人的大腦會自己學習而改變來訓練大腦。做神經回饋的方式很簡單,治療師在孩子的頭上貼腦波感應器,接著讓孩子玩電腦遊戲──譬如一個小機器人在走迷宮,而這個遊戲會依照孩子腦波的數值而改變。如果治療的目標是要降低某個特定腦波,當腦波數值太高時,遊戲裡的大怪獸就快開始接近小機器人,而孩子要做的事情就是練習降低這個特定腦波(譬如,治療師會告訴孩子身體放鬆、專注於呼吸),讓大怪獸遠離小機器人。藉由電動遊戲,孩子練習訓練自己的大腦。雖然神經回饋已經被研究顯示有效治療ADHD,但在台灣並不普遍,你不一定找得到能夠提供神經回饋的心理諮商診所,那該怎麼辦?
  2. 讓孩子練習察覺、感受當下
    「內觀」(Mindfulness,也翻作「正念」) 近年來在美國被大量融入心理治療當中,與神經回饋的效果相似,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練習內觀能夠改變大腦。內觀的概念很簡單,指的是一個「察覺當下」的狀態──察覺身體有哪些感覺、心理有哪些情緒。練習內觀的方式有很多,靜坐 (meditation)就是其中一種方式──找一個安靜舒服的地方讓孩子坐下來或是躺下來,閉上眼睛,專注於吸氣與吐氣。精神科醫師Lidia Zylowska在接受美國ADDITUDE (美國一份關於ADHD的雜誌) 採訪時表示,「內觀聽起來很有宗教意味,因為一些宗教的確融入這個元素。但內觀本身的概念和宗教無關,這是一個增加覺察的練習,察覺當下身體的感受以及情緒。」每天幾分鐘的時間讓孩子練習覺察自己的情緒和感受、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就能夠幫助有ADHD的兒童增加專注力、減少衝動行為、並且更能釐清與表達自己的情緒與感受。(關於如何幫助小孩練習Mindfulness,可以參考文章「想像和青蛙一樣坐著──六種給小孩的放鬆方法」)
  3. 減少分心與過動,從改變飲食開始
    孩子每天吃的食物也會影響到情緒與行為。美國醫師Sanford Newmark在他的著作中提到,很多兒童出現過動、衝動、分心等行為是因為不健康飲食所造成。Newmark醫師建議家長要注意每天提供給孩子的飲食,盡量攝取含有高蛋白的食物 (Protein-rich food),高蛋白食物可以幫助製造腦內神經物質,也可以避免血糖突然升高而造成的過動現象。另外,還要減少糖類的攝取,因為大量糖類的攝取會導致血糖立刻上升,造成胰島素的大量分泌,因而讓人感到疲倦、無法專注。除此之外,一些食品添加物像是糖果或是巧克力上的人工色素也會導致孩童增加衝動、分心現象。心理治療師Marilyn Wedge博士在她的著作中提到,某些國家像是法國和芬蘭,家長和學校都非常重視孩童的飲食,讓孩子從小就食用新鮮的蔬果以及水,而不像美國學校提供熱狗、漢堡、洋芋片、冷凍食品,以及甜飲當午餐。家長及學校如果能為孩子每天吃的食物把關,就能降低孩童許多分心以及過動現象。
  4. 增加肢體活動量,減少過動症狀
    Amen醫師也推薦運動作為ADHD治療方法。運動不僅能夠讓大腦分泌腦內啡,也能夠增加身體和大腦的血流量。二○一四年在美國小兒科醫學期刊上的一篇研究 就顯示了增加肢體活動量能夠降低孩童ADHD的症狀。從臨床經驗上,Amen醫師也看到了增加運動量與降低ADHD症狀的關聯性。Amen醫師建議他的病人每天至少要有三十到四十五分鐘的快走運動。美國兒科醫學學會則是建議每一位孩童每天至少要有六十分鐘的肢體活動時間。心理諮商師Marilyn Wedge在她的書中提到一個例子,一位孩子被醫生診斷為ADHD並且開立藥物Adderall,這位孩子的家長沒有直接去領藥,反而是來找心理諮商師,Wedge和家長一起討論要如何幫助孩子──於是,這對家長讓孩子加入學校球隊、周末花時間帶孩子一起運動爬山、老師也讓孩子負責照顧教室裡的植物 (讓孩子有機會站起來走動澆水),幾個月過後,這位孩子的ADHD症狀就大幅降低。

用心,取代用藥

使用藥物治療對孩子身邊的大人來說是一個省事的方式,而採用非藥物療法則會帶給家長和老師很多「麻煩」──試著想想看,如果今天班上有五位孩子被診斷為ADHD,其中四位孩子都在吃藥,而當老師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時,老師會願意為了第五位孩子改變教學方式以及教室環境嗎?如果家長每天工作時數很長,周末都要加班,家長會有時間定期帶孩子去見心理諮商師嗎?下班後及周末有時間帶孩子去運動嗎?當孩子一整天有大量時間待在教室裡,連放學後都要繼續待在安親班寫作業或是要去補習,這樣孩子會有足夠的肢體活動嗎?而當孩子每天的行程都被塞滿滿,會有時間去練習覺察自己的情緒和感覺嗎?

現在,ADHD就像流行病一樣「傳染」開來──越來越多的孩子被診斷為有ADHD,越來越多的孩子從小就開始吃藥。其實,ADHD並不僅僅是一個孩子或是一個家庭單獨的問題,這是一個需要社會大眾以及公共政策一起重視的問題。我們需要這個社會以及政策支持家庭、支持學校老師,這樣家庭和學校才能夠給孩子完善的教育和照料。用心,才能取代用藥。

 

*本文刊登在人本教育札記2016年6月號,部落格文章版本有稍微修改


參考資料:

  1. A Checklist To Stop Misuse Of Psychiatric Medication In Kids
  2. The neuroscience of ADHD
  3. Healing ADD without Medication: 5 Options
  4. 美國醫師Sanford Newmark的著作 “ADHD Without Drugs – A Guide to the Natural Care of Children with ADHD
  5. 美國心理治療師Marilyn Wedge博士的著作“A Disease Called Childhood: Why ADHD Became an American Epidemic.”
  6. Effects of the FITKids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on Executive Control and Brain Function
  7. Mindful Awareness: Treating ADHD with Meditation

 

給精神科醫師的開藥守則──開藥給兒童前,請先思考這些問題

英國兒童心理學家Dave Traxson建立了一份給精神科醫師在開藥給兒童時的參考守則,這份守則摘自美國精神科醫師Allen Frances所寫的文章: “A Checklist To Stop Misuse Of Psychiatric Medication In Kids",這份清單總共有11個問題,希望精神科醫師在開立「精神/心理疾病藥物」給兒童前能夠先仔細想這些問題:

  1. 這位兒童表現出來的症狀有符合你要開立的這個藥物的使用規範嗎?(Does the child have a classic presentation that closely conforms to an approved indication for this particular medication?)
  2. 有完善的研究顯示這個藥物對於這位孩童 (這個年紀、性別、社會群體)有效並且是安全的嗎?(Is there well documented research on efficacy and safety with children of the same age,gender, and social grouping?)
  3. 這位孩子顯現出來的行為問題是否在不同的場合都有出現?兒童身邊的不同成人都有觀察到這個症狀?(Are the child’s problems pervasive, occurring in a wide range of social settings and observed by many different individuals?)
  4. 孩子的症狀嚴重嗎?有持續很久了嗎?是否對孩童的生活機能造成傷害?(Are the child’s problems severe, enduring, and impairing?)
  5. 孩子的家長以及相關專業人士都認為孩子的問題嚴重到需要使用藥物嗎?(Do the child’s parents and involved professionals see the problems as significant enough to require medication?)
  6. 這位孩子的生活中是否有發生什麼事情,或是有什麼壓力來源 (近期生活史),可能解釋了為什麼孩子會出現這樣的行為?(Are there stresses in the child’s relationships, social context, and recent history which might explain this pattern of behaviours?)
  7. 在用藥前,孩子已經試過其他心理或是社會治療方法了嗎? (Has a psychological or social intervention been tried prior to prescribing medication?)
  8. 這個藥物有那些副作用會造成明顯傷害?(Have there been any significant adverse side-effects from medication?)
  9. 你是否已仔細評估過用藥對孩子長期與短期的風險,並且與可能的好處取得平衡?(Have you carefully weighed short and long term risks and balanced them against possible benefits?)
  10. 你有得到家長以及孩子(如何合適的話)的用藥同意嗎?(Have you received informed consent from the parent and (where appropriate) the child?)

以及,最重要的問題

  1. 如果你自己的孩子有這些症狀,你會開這個藥物給他吃嗎?(If your child had the same presenting problems, would you be prescribing medicine?)

 

*歡迎也參考文章 「我的孩子有ADHD該不該吃藥?吃藥前,請先思考這些事情


參考資料:

  1. 美國精神科醫師Allen Frances所寫的文章: A Checklist To Stop Misuse Of Psychiatric Medication In Kids

ADHD-讓食物成為最好的藥物

美國Sandy Newmark醫生在過去二十幾年來長期治療患有ADHD症狀的孩童,但不同於直接開立藥物,Newmark使用自然療法,包括飲食改變、心理及行為療法、以及學校的改變。Newmark醫師在他二○一○年的著作中提到,造成ADHD現象的一個很大原因是不健康的飲食。而藉由改變飲食就可以減緩兒童許多過動、衝動,以及注意力不集中的現象。Newmark醫師建議,孩童盡量攝取含有高蛋白的食物(Protein-rich food),高蛋白食物可以幫助腦內神經物質的製造,也可以避免血液中血糖突然升高而造成的過動現象(註一)。

除此之外,還要減少糖類與簡單碳水化合物(高GI升醣指數)食物的攝取,像是甜食、義大利麵、白米飯、白麵包、貝果、馬鈴薯等食物。富含糖分或是會迅速分解成醣類的食物會導致血糖立刻上升,大量胰島素的分泌會讓人感到疲倦與注意力不集中。父母應該要讓孩童多攝取複雜碳水化合物食物像是蔬菜、水果、豆類、全穀類,這類複雜碳水化合物不容易造成胰島素過度分泌,降低昏沉及注意力缺失的現象(註二)。

另外,Newmark醫師也建議父母可以讓患有ADHD的孩童補充Omega-3脂肪酸(此脂肪酸存在在魚油中),一項由馬里蘭大學醫學中心的研究也發現,體內Omega-3脂肪酸值較低的孩童比起含有Omega-3正常值的孩童有較多的學習問題。Newmark醫師也建議孩童減少攝取人工合成色素。二○○七年英國Southampton大學的一項研究中指出(註三),食用人工色素會讓孩童出現過動現象,該研究出爐後,英國以及其他歐洲國家開始重視人工色素對孩童可能造成的負面影響,歐洲食品安全局(European Food Safety Authority, EFSA)甚至要求所有食品公司在含有人工食用色素成分的食物包裝上標註警語「此食品可能會對孩童注意力造成負面影響」。

此規定出現後,許多食品公司乾脆將賣到歐洲的食品改成由蔬果萃取的天然色素,譬如賣到歐洲的M&M’s巧克力就是使用天然色素,但是在美國賣的M&M’s巧克力就是使用人工色素。唯有社會大眾、家長以及老師們有足夠的認知,了解食物對孩童造成的影響,並且要求學校、餐廳、以及食品公司的改變,我們才能給孩童一個健康的食品環境。

(本文刊登在人本教育札記316期)

註一:參考Sanford Newmark醫師的著作“ADHD Without Drugs. A Guide to the Natural Care of Children with ADHD.”

註二:參考Daniel Amen醫師的著作 “Healing ADD. The Breakthrough Program That Allows You To See And Heal The 7 Types of ADD.”

註三:Southampton大學的研究可參考:https://goo.gl/XR2xE2

有ADHD就該吃藥嗎?

 

七歲的亞當(化名)在學校被老師認為患有注意力缺失/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以下簡稱ADHD);老師說,亞當上課時會不斷的和同學說話、分心、無法記住作業、不斷動來動去。當亞當被父母帶去看醫生時,醫生說,亞當的症狀數量符合ADHD的標準,可以被診斷為ADHD。於是醫生開了常見的ADHD藥物Adderall給亞當。

這是美國一位兒童與家庭諮商師Marilyn Wedge在她的新書(註一)所提到的一個案例。在美國ADHD就像流行病一樣在兒童與青少年間傳開,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的資料顯示,在二○○三年時,美國四到十七歲的兒童與青少年有七.八%被診斷為患有ADHD,到了二○一一年,則增加到了十一%(註二)。孩童被診斷為ADHD後,由醫生開藥,這似乎是目前家長與老師認為最普遍的「治療方式」。醫生最常開立的藥物包括利他能(Ritalin)、Adderall、或是專思達長效錠(Concerta),這些興奮劑藥物也被用來治療成人肥胖與輕度憂鬱症問題。

不吃藥,還能怎麼辦?

給孩子吃藥會有副作用嗎?不吃藥,還有什麼樣的治療方式呢?這是父母的疑惑和顧慮,案例中亞當的父母也有這樣的困惑。但是,當亞當的父母拿到醫生開立的Adderall處方時並不是立刻到藥局領藥,而是找了心理諮商師Wedge討論。

Wedge與亞當父母一起規劃治療方案,包括給亞當增加肢體活動量(加入球隊、周末時全家一起去騎腳踏車和爬山)、改變飲食(減少糖、麩質、與人工色素的攝取)、以及建立固定的作息表,讓亞當每天放學後有固定的時間玩樂與寫作業。

此外,Wedge也協助父母與老師討論課堂上的改變──老師將亞當的位置換到比較不容易被分心的地方、讓亞當每天負責照顧教室內的盆栽與擦黑板(藉此有更多機會可以走動)、花更多時間幫助亞當了解作業內容。在家庭與學校一起改變之下,幾個月後,亞當的ADHD狀改善了很多,亞當的父母也很慶幸當初沒有直接讓亞當吃藥。

可惜的是,並不是每一位家長都像亞當的父母一樣能夠質疑藥物的作用並且尋求其他非藥物治療方案。大多數的父母與老師都相信藥物是治療ADHD最佳的方式,忽略了興奮劑藥物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包括失眠、食慾降低、心血管問題。但到底,為什麼大部分的人都認為藥物是治療ADHD的最佳辦法?

宣傳ADHD用藥的醫師,有人拿了藥廠的錢…

ADHD藥物的普遍,其中一個原因是美國許多醫師的宣傳與推廣,精神科醫師William Dodson就是其中一位。

二○○二年,Dodson醫師在一場演講中對在場七十多位醫生宣傳用藥的好處,並且鼓勵醫生告訴家長與老師:「ADHD是會跟著孩童一輩子的病,興奮劑藥物對於治療ADHD有療效,兒童需要一輩子服用興奮劑藥物。」

然而,二○一三年,美國《紐約時報》記者Alan Schwarz在一篇報導中指出Dodson醫生當時演講內容是有疑慮的,除此之外,Dodson醫生在演講時也完全沒提到利他能和Adderall是被美國緝毒局(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簡稱DEA)列管的第二級藥物(Schedule II drug,和古柯鹼、嗎啡同一個等級),有高度上癮性(註三)。不僅如此,Dodson醫生在演講中也宣稱藥物的副作用很低,刻意忽略藥物會造成失眠、食慾降低、體重降低、心血管疾病等問題。Schwarz還指出,Dodson醫師在二○○二年的那場演講收了Shire藥廠兩千塊美金的演講費用,那正是Adderall的製造廠;而在二○一○到二○一一年間,Dodson醫師總共收了四萬五千美金來自各藥廠的演講費(註四)。

Dodson醫師演講中提到了一個研究來證明藥物的好處,此研究來自哈佛大學兒童精神科醫師Joseph Biederman,研究結果顯示興奮劑藥物可以有效治療ADHD孩童。Biederman醫生更曾在《紐約時報》上說,「全國有十%的兒童可以藉由利他能獲得幫助」(註五)。

然而,二○○八年的調查顯示Biderman醫師的此研究違反了哈佛大學利益衝突原則,Biderman醫生甚至隱瞞了由藥廠提供的一百六十萬美元研究經費(註六)。雖然Biderman醫師在二○一一年時公開向哈佛大學道歉並且也接受了哈佛大學的懲處,但他的研究成果–興奮劑藥物能夠幫助ADHD兒童──早已經在一般大眾、甚至醫師們的心中根深蒂固。

除了醫師宣傳興奮劑藥物對ADHD兒童有益外,藥廠也開始印製ADHD手冊發送到學校。家長藉由「具教育專業」的學校這個管道拿到手冊,更認為手冊內容是專業有信服力的。ADHD手冊中宣傳:利他能並不會讓孩童藥物成癮、能夠讓小孩在學校表現更好、能讓小孩變得更「正常」,完全沒有提到副作用以及──利他能和古柯鹼等毒品列管在同一個等級。

許多家長只注意到手冊上醫師所提供的內容,並沒有注意手冊的角落印製著微小的藥廠商標,當然,就是製作ADHD藥物的廠商。

媒體推用藥,根據竟是藥廠出資的研究

網路上流傳著一句話,據傳是馬克吐溫說的:「如果你沒有讀報紙,你會變得很無知。如果你讀了報紙,你會被誤導。」這句話說明了媒體報導新聞的偏頗性;在ADHD的報導上,似乎真是如此。

二○○七年,美國《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一篇報導標題寫著〈ADHD藥物可以幫助孩童成績進步〉(ADHD Drugs Help Boost Children’s Grades)。然而,六年後,美國《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刊登了另外一篇報導〈ADHD藥物並不會幫助孩童成績進步〉(ADHD Drugs Don’t Boost Kids’ Grades)。僅僅六年卻有這麼大的差異,到底發生什麼事?

《華盛頓郵報》報導藥物有用的內容是根據由William Barbaresi醫師團隊所做的研究,此研究追蹤了三百七十位ADHD孩童,比較有服用興奮劑藥物和沒有服用的孩童的學業表現,結果顯示:興奮劑藥物能夠幫助孩童在閱讀上有比較好的成就、能夠減少孩童缺席率、也能夠減少重讀的機會。

根據這份研究,《華盛頓郵報》報導上建議患有ADHD的孩童應該要長期服用藥物,甚至引用了Barbaresi醫師說的話:「每一個患有ADHD的孩童都應該要考慮服用藥物。」(註七)。從這篇研究看來,醫界在ADHD的治療上有了很大的進展與希望,但,這篇研究真的完全正確嗎?

當一份研究告訴大家「每一個ADHD孩童都應該要考慮服用藥物」時,我們不禁要懷疑,是誰出錢做這份研究的?

不意外的,這份研究部分經費正是來自製作ADHD藥物專司達長效錠(Concerta)的嬌生藥廠(Johnson&Johnson)。

Barbaresi醫生的這份研究在後來被指出有多項缺失;譬如,上述《華爾街日報》的報導就從另一份追蹤了五百七十九位患有ADHD孩童的研究指出(此研究由美國國家心理衛生研究院資助),有服藥的孩童僅在第一年學業表現比沒有服藥的好,而三年後和八年後的追蹤則顯示兩者的在校表現並沒有明顯差別(註八)。對於此研究結果,精神科醫師Daniel Carlat更是認為,在此研究中服用藥物的孩童表現較好是因為受到醫生比較仔細的看診和提供家長更詳盡的ADHD教育,並不一定是因為藥物效用。

雖然《華盛頓郵報》報導引用的研究有許多瑕疵,但一般民眾、醫生、學校專業人員從報紙新聞上的得到的印象──ADHD藥物可以幫助孩童、患有ADHD孩童應該要服用藥物──早已影響了數以萬計的孩童,從二○○七年後診斷為ADHD的孩童數量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多醫生相信用藥就是唯一並且最適當的治療方式。

有ADHD就該吃藥,是不是製造出來的迷思呢?

在台灣,利用藥物治療ADHD也是現在最普遍的方式;搜尋「ADHD治療」,出現的網站都是談論藥物的使用,醫院的網站上寫著「藥物是首選的治療」、「數百個國際知名研究和台灣的研究明顯證明藥物的治療是最有效和基本的治療方式」,甚至提到「其他在坊間流行的另類治療,像飲食、健康食品、草藥、感覺統合、杜耳訓練等等並沒有任何醫學證據證明是有效的」。至於在藥物副作用方面,有些網站沒有提到副作用,另一些網站寫著「這兩大類的藥物各有其優點,在治療效果方面都不錯,是安全且副作用少的藥物」,完全沒有提到利他能是高成癮性的藥物,也沒有提到其他非藥物治療。

若台灣的老師與家長吸收到的資訊都是「藥物治療很有效」、「不趕緊治療會耽誤孩子的一生」,當然會認為藥物治療是唯一且最好的方式。但在美國,一些「知名醫師」的推廣和研究都是有疑慮的──Dodson醫生推廣ADHD用藥的演講拿了藥廠的演講費、Biderman醫生的研究拿了藥廠的鉅額研究經費、Barbaresi醫師的研究成果也被其他研究認為有誤…那我們是不是至少要對藥物的成效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是不是藥廠為了要賺錢而製造出來的用藥迷思?

重新看待ADHD

當孩童與青少年出現容易分心、無法專注等症狀時,原因不一定是我們所以為的ADHD。有時候可能是因為心理的焦慮與恐懼、或是因應家庭和社會環境的改變與混亂所產生的行為。更有時候,孩童展現出ADHD症狀行為是因為有視力問題、聽力問題、睡眠不足、或是有學習障礙需要協助。了解孩童行為背後的原因,才能有效的幫助孩童。

曾經看過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每一個藥物帶來的效用,都可以有其他自然的療法帶來同樣的效果。」兒童出現分心、衝動、過動行為背後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大人們願不願意去了解行為背後的原因,還是只願意將他們都歸類為ADHD然後輕率用藥?這篇文章並不是要全盤否定藥物的效用,我也相信有某些較極端的案例可能需要藥物的協助。但是不是有更多的孩子其實可以不用吃藥?使用自然療法──心理治療、飲食調整、運動、改變親子管教方式、調整教室環境與教學──這些方式雖然需要比較久的時間才能看見療效,但是我們可以讓孩子免於受到藥物的負作用、讓孩子免於因為吃藥喪失創造力與活力;更重要的是,讓孩子能更用自己的方式與自己相處。

(本文刊登在《人本教育札記》第 316 期)

(圖片來源/Flickr Creative Commons 圖片作者/amenclinicsphoto ac)

✜註一:Marilyn Wedge的新書“A Disease Called Childhood. Why ADHD Became an American Epidemic.” (2015)

✜註二:資料來源:美國疾病與預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註三:美國緝毒局將利他能和Adderall歸列在Schedule II,在此分類的藥物有高度的成癮性,

✜註四:紐約時報記者Alan Schwarz拿到了Dondon醫生當時演講的簡報並在報導中分析簡報裡的疑慮。可參見Schwarz的報導”The Selling of 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 http://goo.gl/XhKrS6

Dodson醫師在二○一○到二○一一年收了Shire藥廠四萬五千美金則是由ProPublica上查得。ProPublica是一個追蹤醫生與藥廠金錢往來的網站:http://goo.gl/DxVgDo

✜註五:在一九九六年一篇紐約時報報導” Boom in Ritalin Sales Raises Ethical Issues”提到,Biderman醫生提到全國十%的兒童都可以因為利他能而獲益,藥廠更提到利他能可以幫助每一個想要專注的人,並不一定要有注意力缺失症狀。報導請參考:http://goo.gl/JWzSnO

✜註六:對於Biderman醫師的調查可參考紐約時報報導:http://goo.gl/peoVyw

✜註七:華盛頓郵報在二○○七年九月刊載報導“ADHD Drugs Help Boost Children’s Grades”,在這篇報導裡指出,由William Barbaresi醫師團隊所做的研究顯示長期使用ADHD藥物兒童表現會較好。報導請參見:http://goo.gl/iqUvDA

✜註八:華爾街日報在二○一三年七月刊登報導“ADHD Drugs Don’t Boost Kids’ Grades”,指出興奮劑藥物僅對患有ADHD的兒童有短期效用,長期而言並沒有差別。報導請參見:http://goo.gl/aYCsOR